蜀土绕水竹，吴天积风霜。穷览通表里，气色何苍苍。
旧国有年代，青楼思艳妆。古人无岁月，白骨冥丘荒。
寂历弹琴地，幽流读书堂。玄龟埋卜室，彩凤灭词场。
阵图一一在，柏树双双行。鬼神清汉庙，鸟雀参秦仓。
叹世已多感，怀心益自伤。赖蒙灵丘境，时当明月光。
暮色中的蜀地，锦江如带，修竹萧萧。诗人独立城垣，望吴天风霜凛冽，历史的烟云在眼前翻涌。这座浸润着三国遗韵的古城，每一寸土地都沉淀着时光的叹息。
昔年蜀汉建都于此，诸葛亮于斯"穷览通表里"，将巴蜀山河形胜尽收眼底。而今城头变换，当年"青楼思艳妆"的繁华，已随杜宇声声化作"白骨冥丘荒"。琴台寂寂，空余薛涛浣笺的幽潭；书堂苔深，难觅文君当垆的风流。玄龟卜甲长埋地下，彩凤词章湮灭风中——这是陈子昂笔下"前不见古人"的苍茫，亦是杜甫诗中"丞相祠堂何处寻"的怅惘。
武侯八阵图的残痕犹在，翠柏森森如执戟卫士。汉庙里香烟袅袅，秦仓畔鸟雀啁啾，恍惚间似见李冰父子治水的筚路蓝缕，又闻李白"蜀道之难"的千古绝唱。诗人抚今追昔，灵丘明月照亮斑驳碑文，更照见盛衰兴亡的永恒命题。这怀古的忧思，恰似那锦江水，日夜东流，从未停歇。
暮色中的蜀地山水被赋予了历史的重量，青翠的竹影与吴地的风霜在时空交错中凝结成苍茫气象。诗人以"穷览通表里，气色何苍苍"构建起宏大的视觉纵深，正如傅璇琮在《唐代诗人丛考》中所言："地理意象的层叠递进，实为时间纵深的隐喻"。
青楼艳妆的浮华与白骨丘荒的寂灭形成尖锐对峙，"古人无岁月"五字如凿，将永恒与须臾刻入同一块时光碑石。程千帆《古诗考索》特别推许此联："以艳妆对白骨，不避色相而愈显空寂，此乃六朝遗响而唐音别调"。琴地书堂的幽寂里，玄龟彩凤的消逝暗示着文明符号的湮灭，钱钟书《谈艺录》谓之"器物载道的典型笔法"。
阵图柏树的军事意象与鬼神汉庙的宗教图景交织，王水照在《宋代文学通论》中解析："武侯阵图与秦宫仓廪同框，将历史暴力转化为审美静观"。末联明月灵丘的救赎，被袁行霈《中国诗歌艺术研究》视为"唐人格律中罕见的超越性瞬间"，那道月光不仅照亮古迹，更照彻诗人"多感"与"自伤"的双重灵魂。
全篇以地理为经，以时间为纬，在"绕"与"积"的动态平衡中完成史诗般的空间叙事。叶嘉莹《迦陵论诗丛稿》点明其精髓："怀古诗的最高境界，正是让石头开口说话"。当鸟雀掠过汉庙秦仓，我们听见的不仅是翅膀的扑簌，更是整个文明沉重的呼吸。
清代诗评家沈德潜在《唐诗别裁》中评此诗曰："陈拾遗（陈子昂）以幽邃之笔发苍古之思，'穷览通表里，气色何苍苍'十字，已尽蜀地形胜。其下转入怀古，如老吏断狱，字字沉著。'玄龟''彩凤'一联，使典如盐著水，不见痕迹。"
近代学者俞陛云《诗境浅说》特别推崇其中对仗："'阵图一一在，柏树双双行'，以工整之对写荒寂之景，杜工部《蜀相》'映阶碧草自春色'一联，殆脱胎于此。子昂诗骨气端翔，光英朗练，此篇尤见其熔裁之功。"
国学大师钱钟书在《谈艺录》中论及此诗时空处理："'旧国有年代'与'古人无岁月'形成奇妙张力，白骨丘荒与明月流光相激射，遂使全篇在历史纵深中显出立体感。子昂善用'寂历''幽流'等冷色调词汇，与末句'明月光'形成冷暖对照，此正盛唐气象将启未启时特有之美学特征。"
当代诗人余光中曾言："陈子昂《蜀城怀古》展现的不仅是地理上的蜀道艰难，更是时间维度上的苍茫感。'叹世已多感，怀心益自伤'二句，道尽千古文人面对历史废墟时的共通心境，其情感浓度与语言节制形成完美平衡。"